从一条鱼到一片海,硇洲族大黄鱼突破人工繁育背后的故事

2026-10-27

南海的夜,向来是喧嚣的。风声叠着浪声,一浪接一浪扑向雷州半岛的海岸。但在广东海威农业集团有限公司纪家基地的育苗车间里,人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。


“硇洲族大黄鱼应激非常强,甚至会因为人的脚步声剧烈游动,在池壁上撞死。”海威集团总经理刘东戈说起硇洲族大黄鱼,像在介绍一位脾气不好的老伙计。


这听起来像个玩笑,却着实让研究硇洲族大黄鱼人工繁育的科研团队头痛了许久。直到2025年初,硇洲族大黄鱼人工繁育才终于实现突破,南海之滨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大黄鱼种质基地。


但实现人工繁育只是硇洲族大黄鱼漫漫产业路的第一步,距离规模化、产业化发展还有很远。刘东戈也很清楚,“需要耐得住寂寞,慢慢陪伴它成长。”


野性难驯

一条“出水即死”的深海“国鱼”


大黄鱼体色金黄、唇部橘红、肉质细嫩,素有“国鱼”之美誉。国内三大地理族群中,岱衢族、闽粤东族早已实现规模化繁育养殖,唯独扎根南海的硇洲族大黄鱼,迟迟未能破解人工繁育这一关。这条南海本土的“宝藏鱼”,在深海沉寂了太久。



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,过度捕捞叠加海洋环境变化,硇洲岛周边野生大黄鱼资源逐年锐减,曾经成群结队、声声鸣响的硇洲族大黄鱼,慢慢淡出渔民的记忆。保护硇洲族种质、攻克人工繁育技术,已经迫在眉睫。


但难题远比想象中棘手。硇洲族大黄鱼常年栖息在40-60米的深海,体内承压和海面环境差异巨大,传统拖网捕捞上岸时水压骤降,鱼鳔瞬间胀裂,常规捕捞运输存活率不足5%。即便侥幸活着出水,也会因为野性大、应激反应剧烈,稍有人工干预便疯狂冲撞池壁。


为破解“出水即死”的魔咒,2023年5月,湛江湾实验室启动硇洲族大黄鱼的专项课题,海威集团作为核心企业共同攻关。科研团队一边跟着老渔民摸清野生大黄鱼洄游和栖息规律,一边打磨装备,自主研发专用高压减压保活舱,模拟深海原生压力环境,搭建起“捕捞过渡池—暂养池—繁育池”三级环境驯化体系,逐步缓释水压、调节光照、控制水流,一点点磨掉野生亲鱼的野性,成功将硇洲族大黄鱼亲鱼驯化成活率提升至59%以上。


运回来,只是第一步。让桀骜的野生亲鱼适应人工环境、顺利摄食、成功繁育,是硇洲族大黄鱼驯化的又一道生死关卡。


硇洲族大黄鱼野生亲鱼只认海里鲜活的野杂鱼,人工投喂的冰鲜、配合饲料一概拒食;等到仔鱼孵化出来,食性又极其刁钻,开口饵料选择空间极小,早期大规模育苗开口成活率甚至不足15%。团队反复试验,才总算摸索出一套分段饵料驯化法,将育苗成活率提升至60%以上。


此后,在多家科研单位及企业合力协作下,硇洲族大黄鱼亲鱼捕获、人工驯养、人工催熟催产、人工受精和孵化、规模化培苗等一系列难关逐步突破。2025年2月,海威集团成功驯养野生亲鱼800余尾,培育苗种超80万尾,硇洲族大黄鱼本土化人工规模化繁殖通过专家验收。同年,海威集团建成省级硇洲族大黄鱼原种场,建立完整种质资源库,把南海本土“国鱼”的种质牢牢保存下来。



陆海接力

从实验室游向深远海


繁育成功只是序幕。对人工繁育的硇洲族大黄鱼苗来说,真正的考场在风浪无常的深远海。而对刘东戈来说,更宏大的考题是如何让这条鱼真正成为一个产业。


“目前我们也仅仅是突破了一些初步的人工繁育,要实现产业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刘东戈说,第一批投放到海洋牧场的硇洲族大黄鱼苗,因去年麦德姆台风影响,几乎损失殆尽。


台风只是一记意外重击。真正横在产业化前面的,是一系列绕不开的坎。种质选育上,眼下仅完成野生亲鱼驯化繁育,尚未完成多代选育,还没有培育出生长快、抗病强、应激耐受度更高的商业化良种。养殖硬件上,深远海养殖前期投入大,散户入行门槛高,大众规模化普及难度大。产业链配套上,硇洲族大黄鱼专属病害防控方案、疫苗与动保产品仍是空白。市场端,消费者对硇洲族大黄鱼认知度低,想要打响硇洲族品牌知名度,需要漫长周期。



挑战重重,但刘东戈对前景很有信心,“硇洲族大黄鱼肉质优于其他族群,只要形成稳定量产,品质优势会慢慢被市场看见,未来硇洲族大黄鱼与其他大黄鱼的价格会慢慢趋于平衡。”


海威集团已经绘出清晰的产业路线图。短期看,一到两年内,硇洲族大黄鱼商品鱼可以正式上市,小规模商业化养殖落地;三到五年,完成2-3代良种选育,在粤西打造万亩级硇洲族大黄鱼养殖基地,形成区域产业集群。更长远看,硇洲族大黄鱼将成为全国大黄鱼种质改良的核心来源,完整产业化闭环成型。



攥住“芯片”

一条鱼背后的种业长征


硇洲族大黄鱼人工繁育的意义,最终要回到两个字:种业。


“种业是水产的芯片。”刘东戈反复强调这句话。他记得父亲那一代人的切肤之痛。南美白对虾种虾长期依赖进口,2000年前后一对就要1200元,手续繁杂,处处受制于人。“源头只要被外国人卡住,我们就永远被动。把种业攥在自己人手里,就是把产业最大的利润和主动权留在国内。”


从1999年锁定南美白对虾,到2017年父子远赴海外请来国际育种专家,再到建成南美白对虾高产能SPF(无特定病原)种虾培育中心、建立超500个选育家系、具备年产20万对优质种虾生产能力,直至2025年海威自主培育的种虾实现出口,完成中国种虾出口零的突破,海威在水产种业这条赛道上,一步一个脚印走了近三十年。



硇洲族大黄鱼,是海威在南美白对虾种虾攻坚之后,在海水鱼领域的一次种业长征,是“自主种源”思路的延续。


它补齐的是我国大黄鱼种业的“南方拼图”。国内现有大黄鱼养殖品种多适配温带海域,不耐高温,很难在华南海域稳定养殖。而硇洲族大黄鱼遗传多样性在三大族群中最高,肉质接近野生、无土腥味,耐高温,可在南海安全度夏,既可以用来改良全国大黄鱼近亲退化、品质下滑的痛点,也填补了华南地区大黄鱼养殖的品种空白。同时,它适配大型深远海网箱、养殖平台混养模式,兼顾养殖产出与海洋生态修复双重价值。



突破的背后,是整个广东现代化海洋牧场建设、海洋经济向上生长的身影。作为海水种业大省,广东海水苗种产量连续多年居全国首位,2025年全省海水养殖产量386.93万吨,其中海水鱼养殖产量103.5万吨,占全国近一半。今年上半年,全省海水养殖产量178.72万吨,同比增长5.37%。


今年8月,广东召开全省现代化海洋牧场全产业链建设视频会,部署推进全产业链建设,全力发动国企加大投资,聚力推动现代化海洋牧场建设提质增效。


“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刘东戈感慨,前几年只有少数养殖企业在湛江埋头苦干,各家单打独斗,各干各的。“现在国企、央企、其他行业的伙伴都加入进来,帮我们分担了固定资产的投入,资金压力小多了,不再是我们孤军奋战。”


纪家基地育苗车间里,一尾尾金黄的幼鱼在水池中缓缓游动。它们还不知道,自己身上承载着南海种质保护、水产种业自主、现代化海洋牧场建设的多重希望。而刘东戈和越来越多的同行者,已经在为它们准备下一片更广阔的深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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